一千八百公里的暖阳

　　2016年的深秋，西吉县的风裹着黄土的干涩，钻进贾建东领口的时候，他正对着手机屏幕发愣。屏幕里是直播间刚弹出来的一条留言，头像是一朵山野里开得艳的野菊，留言写着：“东，你真的太厉害了，我要是在你身边，就能帮你翻身擦背了。”

　　贾建东指尖动了动，没打出一个字。出事两年，他从一个能跑能跳的退伍兵，变成了一个脖子以下都动不了的截瘫病人，早已习惯了网友的同情，也习惯了那些一时热血过后就消失不见的问候。他靠在床头，喉咙动了动，用那因为长期不动略带沙哑的声音对着镜头笑：“谢谢妹子关心，我家里人照顾得挺好的。”

　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，屏幕那头的刘光香，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
　　刘光香那时候二十岁，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小镇上帮亲戚看服装店，日子过得像镇上那条慢腾腾的河，平平静静没一点波澜。那天她只是刷抖音打发时间，一刷就刷到了贾建东。视频里的贾建东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，脸还是俊朗的，就是肩膀以下歪在轮椅里，他对着镜头说：“我才二十三岁，我不想就这么躺着等死，我想自己挣钱，不让我爸妈养我一辈子。”

　　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砸进了刘光香静悄悄的心里。她从小就崇拜军人，爷爷当过兵，爸爸也当过兵，她总觉得，当兵的人身上有股不一样的劲。那天之后，她天天蹲贾建东的直播间，看着他给网友讲部队的故事，讲出事之后怎么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，讲怎么练着用嘴叼着筷子玩手机。看着看着，她就生出一股没来由的心疼——贾建东妈妈身体不好，爸爸要外出打工挣钱，白天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，想喝口水都没人递，翻个身都要憋半天劲等家人回来。

　　那天的留言是她憋了三天才敢发出去的。发出去之后，她手心全是汗，盯着屏幕等了一下午，等到贾建东那句客气的回应，她反而胆子大了，私发了消息过去：“哥，我是认真的，我没开玩笑。”

　　贾建东看着那条私信，只当是小姑娘一时冲动。他回：“妹子，谢谢你的好意，我这里太远了，而且你过来也不方便，我这个样子，太拖累人了。”

　　他说的是实话。2014年那场车祸，他开车从驾校下班，为了躲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孩，方向盘猛打，整辆车翻下了沟。等他醒过来，医生说，脊髓损伤，高位截瘫，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那时候他才二十一，刚从部队回来，对未来满是憧憬，瞬间就掉进了地狱。他试过绝食，试过偷偷拿头撞墙，就是不想拖累爸妈，可妈妈抱着他哭，说“只要你活着，妈就知足”，他才咬着牙活了下来。

　　活下来归活下来，他从来不敢想爱情这种东西。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，有什么资格耽误人家好姑娘？

　　可刘光香不退。她天天给贾建东发消息，早上说“今天黔东南出太阳了”，晚上说“今天我吃了酸汤鱼，很好吃，以后带你吃”，贾建东偶尔回一两句，她就能开心好久。慢慢地，贾建东也习惯了每天打开手机，就能看到那个野菊头像跳出来。他知道了她叫刘光香，比他小三岁，家在贵州大山里，从小就勤快能干，性子直，认定了什么就不会改。

　　聊了三个多月，刘光香说：“我要去看你。”

　　贾建东慌了，连忙劝她：“真的别来，一千八百多公里，你一个小姑娘，路上太危险了，而且我这个样子，真的不想让你看见。”

　　刘光香回答：“我都买好火车票了，你等着我。”

　　二

　　2017年春节刚过，刘光香背着一个大背包，从贵州凯里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，转了三趟车，终于站到了贾建东家的土坯门口。

　　贾建东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等她，远远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穿着红棉袄的姑娘走过来，心怦怦跳得快从嗓子里出来。他长这么大，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，连手指都有点不受控制地抖。

　　刘光香走到他面前，喘着气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贾哥，我来了。”

　　贾建东抬头看她，姑娘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，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，比照片上好看多了。他喉咙发紧，半天挤出一句：“路上累坏了吧，快进屋坐。”

　　那几天刘光香就住在贾建东家隔壁的亲戚家，天天过来帮着贾建东妈妈照顾贾建东。早上过来帮他翻身，帮他洗漱，帮他按摩腿——医生说，多按摩能防止肌肉萎缩，贾建东之前妈妈没力气，按不了多久，刘光香来了之后，每天都按两次，一次就是半个钟头，按得自己胳膊都酸了，也不说累。中午帮着做饭，喂贾建东吃饭，下午推着他去村口晒太阳，晚上帮他擦身，处理大小便。

　　贾建东长这么大，除了妈妈，从来没有女人这么近距离照顾过他，一开始特别尴尬，浑身都不自在，脸涨得通红，说“你别碰我，我自己来”，可他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任由刘光香动手。刘光香反而大大方方的：“你别不好意思，你现在需要人照顾，我来了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
　　贾建东妈妈看着刘光香，心里又感激又不安。一天晚上，她拉着刘光香的手说：“好孩子，你是个好姑娘，我们家建东这个样子，真的拖累你了，你趁着年轻，早点回家找个好人家，别在我们家耽误了自己。”

　　刘光香握着阿姨的手，很认真地说：“阿姨，我不是一时冲动来的，我喜欢建东哥，我愿意留下来照顾他，我不觉得是拖累。”

　　贾建东在屋里听见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。长这么大，他第一次觉得，原来自己不是一个废物，原来还会有人真的不嫌他，愿意陪着他。

　　可刘光香要来宁夏的消息，很快就被她家里人知道了。刘光香爸妈气得连夜打视频电话，让她马上回去，说“你一个好好的姑娘，去找一个瘫子，你是不是疯了？我们老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”，刘光香哭着说“我就是喜欢他，他不是瘫子，他比很多健康的人都强”，爸妈说“你要是不回来，我们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”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刘光香抱着贾建东哭，贾建东心如刀绞，他摸着她的头发，说“你回去吧，香，我不怪你，你本来就不该留在我这里，是我耽误了你”。刘光香抬起哭红的眼睛，看着他说：“我不回去，我既然来了，就不会走，他们不认我，我也要陪着你。”

　　那段日子，两个人过得难。刘光香没了家里的支持，只能靠着贾建东直播那点微薄的收入过日子，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一千多块，连吃饭都紧巴巴的。贾建东看着刘光香跟着他受苦，心里难受，说“你看你，跟着我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了”，刘光香笑着说“我不爱穿新衣服，这样就挺好的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，吃咸菜我都开心”。

　　日子苦，可两个人的心甜。早上刘光香推着贾建东去散步，贾建东给她讲部队里的故事，讲他当年在戈壁滩拉练，讲他第一次打靶拿了优秀；晚上两个人靠在床头看星星，西吉的星星特别亮，刘光香靠在贾建东肩膀上，说“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过日子，好不好”，贾建东说“好，只要你不嫌弃我”，刘光香说“我永远都不嫌弃你”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三年，一千多个日夜，刘光香天天都这么照顾贾建东，从来没有一句怨言。贾建东的爸妈早就把她当亲生女儿看，刘光香爸妈那边，也慢慢软了下来——女儿铁了心要留在那边，他们也没办法，只能认了。2020年夏天，贾建东拿着攒了好久的钱，给刘光香买了一枚银戒指，在院子里当着爸妈的面，向她求婚：“香，我给不了你大富大贵，也给不了你健全的身体，但是我这辈子，都会对你好，你愿意嫁给我吗？”

　　刘光香哭着点头，说“我愿意”。

　　2022年6月6日，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。红本本拿到手里的时候，贾建东颤抖着手指摸着那两个红印章，半天说不出话。他曾经以为，这辈子都不会有这一天了。

　　三

　　贾建东一直说，刘光香是他的太阳，要是没有她，他早就撑不下去了。可其实，刘光香说，贾建东才是她的光，是他让她知道，人只要不放弃，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出甜味来。

　　贾建东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截瘫就真的躺下了。刚结婚那两年，他听说宁夏残疾人训练队在招运动员，他心动了。轮椅竞速，需要很强的臂力，他一开始练，两只胳膊练得肿得像馒头，连吃饭都拿不住筷子，刘光香看着心疼，给他敷毛巾，说“不行我们就不练了，别把身体累坏了”，贾建东说“我想试试，我想拿个奖，不光是为了我自己，也为了你，为了爸妈，我想证明给所有人看，我能行”。

　　训练的日子很苦，住在队里，一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。刘光香放心不下贾建东，天天早上早早起来，坐车去队里，帮他收拾，帮他按摩，陪着他训练，晚上再坐车回来。夏天训练馆里热，温度三十多度，贾建东推着轮椅跑圈，一圈一圈，汗把衣服都浸透了，刘光香就拿着毛巾站在终点，等他过来，给他擦汗，递水。

　　2021年，全国第十一届残运会，贾建东代表宁夏队去参赛。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比赛，站在赛场上，看着身边那么多选手，他一点都不慌。刘光香坐在看台上，举着手机给他加油，贾建东远远看见她的脸，心里就踏实了。发令枪响，他咬着牙，双手使劲摇着轮椅往前冲，风从耳边吹过，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部队拉练的时候，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往前冲，朝着目标，绝不回头。

　　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他看见了成绩——第二名，银牌。

　　贾建东握着那块银牌，走到看台下，递给刘光香。刘光香接过银牌，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，这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拼出来的，里面藏着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辛苦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
　　从赛场回来之后，贾建东成了西吉县的名人，很多人都知道了他们两个人的故事，也有很多媒体来采访，网友都给他们送祝福。有人说，贾建东你太幸运了，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婆；贾建东总是笑着说，对，我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。

　　日子慢慢好起来了，贾建东靠直播和参加活动，收入比以前多了，他还带着村里的残疾人一起做电商，卖西吉的黄芪和马铃薯，帮大家一起增收。两个人商量着，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，可贾建东这个身体，自然怀孕很难，只能做试管婴儿。做试管需要不少钱，他们就一点点攒，攒够了一次就去试，第一次失败了，两个人没灰心，接着攒，接着试。

　　2024年冬天，贾建东在直播的时候，对着网友说，我现在最大的心愿，就是能给香一个孩子，让她当个妈妈，这些年她跟着我受了太多苦，我欠她的。说完，他红了眼睛，刘光香坐在他旁边，握着他的手说，我们不着急，慢慢来，不管有没有孩子，我们这辈子都在一起。

　　四

　　春天的时候，我跟着朋友去西吉，特意绕到前嘴村去看他们。村子坐落在山脚下，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院子里种着月季，开得正艳，贾建东坐在院子里的轮椅上，刘光香正给他剥橘子，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，暖融融的。

　　看见我们来，刘光香连忙搬椅子倒水，笑盈盈的，一点都看不出，这些年她吃过那么多苦。贾建东也笑，给我们讲他训练的时候的事，讲他卖农产品的时候遇到的趣事，说起刘光香，他语气里满是温柔：“我这一辈子，最对的事，就是当初没有赶她走，最幸运的事，就是她来了，就再也没走。”

　　刘光香坐在旁边，听他说，笑着削苹果，削完了，先给贾建东递一块。我问她，这么多年，你有没有后悔过？有时候看着别人一家三口，你羡慕不羡慕？

　　刘光香咬了一口苹果，笑着说：“说不羡慕是假的，可我不后悔呀。我当初来，就是因为我喜欢他，我看重的是他这个人，不是他的身体。这些年，他对我好，我心里都知道，我们在一起，比很多夫妻都幸福。有没有孩子，慢慢来，总会有的，就算没有，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，也挺好的。”

　　说话的时候，风吹过院子，吹动院墙上的辣椒串，也吹动刘光香的马尾，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，跟当年第一次站在贾建东家门口的时候一样。
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我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，贾建东坐着轮椅，刘光香站在他身后，手放在他肩膀上，两个人对着镜头笑，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地上，挨得紧紧的。

　　一千八百公里，从贵州的大山到宁夏的黄土坡，跨越了大半个中国，一个年轻姑娘凭着一腔孤勇，奔向了一个大家都不看好的爱情，一陪就是快十年。这世间的爱情有很多种，有鲜花着锦的，有轰轰烈烈的，可我觉得，他们这种，才最动人——不是因为你完美，所以我爱你，是因为我爱你，所以我愿意接受你的所有不完美，愿意陪你一起，把苦日子过成甜的。

　　就像贾建东说的，刘光香是照进他生命里的暖阳，而贾建东，又何尝不是刘光香的归宿呢？这世间最好的爱情，大概就是你需要我的时候，我来了，我就再也不走了，不管顺境逆境，我都陪着你，一起走下去。（根据贾建东，刘光香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成）

　　——贾建东　刘光香

　　作者简介：

　　贾建东，1993年生于宁夏西吉，退役军人、残疾人田径运动员，全国最美退役军人。

　　2011年参军，2014年车祸致高位截瘫。低谷中结识妻子刘光香，二人相互扶持。

　　他投身残疾人田径赛场拼搏，同时直播助农、开展励志宣讲，用自身经历传递永不放弃的力量。